——写在老妈的生日
在我还很小,很小的时候,想过一个问题,老妈为什么会嫁给老爸。
现在,关于为什么的问题,已经不重要了。
第一卷 茱丽叶和梁山伯
他在这里,她在那里,再见面,只能是微笑着,很多话不可说不可说。眼里是深深的落寞。
虽然大家习惯了以讹传讹在我的名字前加上前缀“才女”,但很早,我妈就很轻蔑的断言,我属于狗肉上不了正席。我不幸被她言中,这么多年蹦跶,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幕后。跟我老妈比,那还真是得靠边站,再靠边站。老妈当年,那可不是猛,而是很猛。文学、话剧、说唱、板报、数学、乒乓球……没事就参加各类大赛解闷,节日登台说相声,下台就是女民兵,打靶很有准头。
那可是实打实的文武双全,纵横学术界和演艺界。红透方圆多少里。天之骄子,一身宠爱。
老师宠她宠到什么地步呢?举个例子,她外出参赛,老师偷偷塞给她2块钱,多的时候,有5块。放在当时,相当巨款了。她管老师叫“爸爸”,师母叫“妈妈”,不是那种礼仪性的,是实质性的。
台前幕后,老妈像一道闪电,摧枯拉朽,芳华绝代,暗恋明恋她的青涩少年很多,很多。
直到现在,老同学聚会,还有人藉着喝多了的勇猛,半真半假的拉着我老爸,问他们半个世纪也没想明白的问题——以老妈的才情,找谁不比找你老罗好,怎么偏偏就下嫁了你?
注意,此处用语:下嫁。
和他们一样,我也一直,一直想不明白。
要才没才,要貌没貌——当然,坦率的说,我老爸年轻的时候五官也是相当的挺秀,这点从我身上可以得证。
但是像我妈这种文艺女青年,仅有容貌显然是不够的。远远不够。
能打动她的芳心的,在我看来,也仅仅只有文艺男青年才能担此大任。
果然。
我很小很小的时候,自然见过了很多叔叔阿姨。有一个叔叔,我总是隐隐的觉得有点不一样。但哪里不一样,其实我也说不出来。
有一年,老妈的女同学们跟我聊起了往事,她们说,老妈当年喜欢的人,是这个叔叔。
我小小的脸上镇定如常,内心冬雷震震——但凡真心爱过又无奈分开的人,总是终生打着爱过的烙印吧?
(其实也有点小后怕,这个险些成为我爸爸的人,他如果是我的爸爸,那我在哪?)
多年以前,他诗华满腹,拉得一手极美极忧伤的二胡。她犹如太阳般朝气明亮。台上台下,他和她都是骨干分子,是在一次次的因公合作中,他的清秀气质打动了她?还是他拉二胡的深情和专注?还是,哪一次目光的对撞然后慌乱的移开?我已经不能知道,我只知道,他们相爱了。没打算分开。
第二卷 罗密欧和祝英台
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老爸是个爱情阴谋家,设计一举拆散了他和她。又或者,一举成全了他和她。
老爸一介武夫,不学无术,初中勉强上完就欢喜回家了,身不高体不魁,170的身高才90多斤,家境贫寒,据说还经常到我外婆家蹭吃蹭喝,根本不够份量挤进老妈的粉丝团,更不用说与老妈的心上人公开公平的竞赛。何况他当时为了保家卫国,奔赴了老挝边境,正和盘子一样大的蚊子奋战,实在没空给老妈写情书。(估计也写不出来,多少年后,他的职称论文还是我代笔的。)
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。在这场爱情争夺战里,胜算几乎为零。
更更绝望的是,老爸的老妈,和我老妈的老妈,是亲姊妹。
换句话说,是相当相当近的近亲。除了亲兄妹,没人比他俩更亲了。
近亲结婚会生傻子,在当时的科普教育下,连傻子也知道。
但是爱上老妈让老爸的IQ大盘直接跳水成负数,更要命的是他真有胆。按现在的话说,胆商很够。
高中毕业了,我的老妈如无意外,就顺理成章的和她爱的人在一起了。时间紧迫,老爸的老妈,也就是我的奶奶,居然在这个关口,快临终了。
老爸悲痛之余,没忘了他的人生大计。于是,他向他的老妈倾述了他的心事,和他非老妈不娶的决心。于是,他的老妈就把小儿子的这个心愿,郑重接过去当成了自己的遗愿。
大功告成。
我老妈再新锐,也不敢跟遗愿过不去。据说当时我奶奶坚持让我老妈答应了,才闭目含笑而去。
老妈清醒过来之后,屡次想反悔,但一说这个,我外婆也双泪垂。不孝的压力太大。太大。
只能是一声叹息,终究是情深缘浅,心不由我,一场宿命。
再后来,在苍凉的二胡下,有过很多湿漉漉的夜晚吧。。。
第三卷 青花瓷和花架
他知道他不懂她,她却不知道,正是因为他的不懂,她才得以在她的王国里,又寂寞,又美好的锦衣夜行。
多年以前,我们都以为是老妈下嫁了老爸。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像,从此一代佳人,深宫锁秋,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。
但我们都忘记了,青花瓷,是经不起和另外一樽青花瓷对碰的。
我老爸除了胆商够,还大智若愚。只懂最粗浅的人生哲理。但已足够。
简单的说,老爸是有漏格的花架底子。该漏的漏下去了,该有的坚固还在。
所以这么多年,他没和她吵过架。至少我没见过。
这很不容易。很不容易。
我生小悠子的时候,老妈勇气可嘉的跑过来给我煮吃的。我不是猪,实在做不到倾盆而入。何况我血糖高,胃也跟着凑热闹。我极尽婉转含蓄温柔的跟老妈商量,呆一会儿再吃好不好?就这样,老妈还一扭身走了。给小悠子擦PP,我实在看不下去,多嘴说要从前往后擦,老妈也脸色一沉。晚上给我老爸打电话,抽抽搭搭的哭诉,说这一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多的气。
啧啧,我真是不孝大发了。
可以想见,如果是二胡少年,看起来才子佳人挺完美,其实,那只是看戏的人们善意而无益的愿望童话。
敏感细腻的人,不会只对美好敏感。她的一点点爱和不爱,他都会感应得到并且放大。
反之亦然。
对环境变化过于敏感的生物,终究会在漫长粗粝的岁月里,先疲于再毁于无休止的反复的应对。
在有一个突然睡不着的夜晚,我细想了他们的一生。附带了自己的半生。恍然明白。